楼顶床单飞起时我想起父亲那辆旧桑塔纳

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要挣脱绳子的白鸟。我伸手去够，指尖碰到湿凉的棉布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那辆旧桑塔纳后座，车窗摇下来，风也是这样灌满整个车厢。那辆车是墨绿色的，漆面早就没了光泽，门把手附近有一道锈痕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父亲说那是被石子崩的，一直没去修。

那辆桑塔纳的座椅是织物的，夏天坐上去后背会出汗，冬天又凉得让人缩脖子。车里总有一股汽油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，闻久了会头晕，可下车之后又莫名想念。父亲在仪表盘上放了一小瓶车载香水，柠檬味的，形状像一颗透明的钻石。夏天暴晒之后，那香水会变得滚烫，散发出一股甜腻过头的怪味，和汽油味搅在一起，让人更晕了。

我学开车也是用那辆桑塔纳。离合很高，抬脚稍微快一点就熄火。父亲坐在副驾，左脚虚踩着地板，好像他那边也有一个隐形的离合踏板。他从不骂我，只是在我第三次熄火之后说，你听发动机的声音，它要哭了你就松慢点。后来我开过很多车，自动挡的、电动的、带换挡拨片的，可再也没有哪辆车让我去听发动机哭不哭。

那辆车最后是被父亲自己开到报废厂的。他回来的时候坐的公交车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车里的杂物：半卷卫生纸、一把折叠伞、那个柠檬香水瓶。他把香水瓶放在窗台上，太阳一照，里面还剩的一点液体晃来晃去。他说，报废厂的人拿气焊把车顶切了下来，像开罐头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前年我换了一辆电动车，起步没有声音，加速的时候只有电流的嗡鸣。有次我载着父亲出门，他坐在副驾，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忽然说，这车好，不颠。然后他就不说话了，看着窗外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可我们谁也没提起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。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，车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
今天风大，床单终于从绳子上挣脱了一角，扑啦啦地翻卷着。我重新把它夹好，站在楼顶往下看。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颜色的车，白的、黑的、灰的，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没有一辆是墨绿色的。风又吹过来，床单再次鼓起来，这次我没有去按它，就让它飞一会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