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场上的另一种处方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谁在暗处拍着一只漏气的篮球。我陪父亲等化验单,他靠着墙,膝盖上搭着外套,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健康宣传画。画里几个人在打太极,动作僵硬得像是拼贴上去的。父亲忽然说,他年轻时能摸到篮筐。我没接话,只听见饮水机又响了一声,像是水在铁皮肚子里翻了个身。
父亲说的摸篮筐,我见过一次。那是他四十岁生日,非要拉我去附近学校的操场。他助跑,起跳,手指尖在生锈的篮筐上蹭了一下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,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。后来他膝盖积水,走路开始有声响,就不再去了。体育这东西,有时候像一笔定期存款,到期之前你总觉得随时能取,真去取的时候才发现户头早就冻结了。
我上中学那会儿,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要走。我们在教室里做卷子,能听见操场上体育生在练折返跑,鞋底摩擦煤渣跑道的声音沙沙的,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。有一次我逃了半节自习课,翻墙出去打乒乓球。水泥球台裂了缝,网是用砖头搭的,我们打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回家挨打的时候,手心火辣辣地疼,可心里还在想那个旋球到底该怎么接。
后来工作了,坐办公室,腰和颈椎轮流抗议。同事拉我去打羽毛球,我犹豫了很久才去。球馆里灯很亮,地板是木头的,踩上去有弹性。我接不住球,满场捡球,出了一身汗。第二天浑身酸痛,可那种酸痛跟坐一天下来的僵直不一样,像是身体里某个生锈的关节被滴了油。从那以后,我每周去一次,不为赢球,只为听球拍击中球时那一声脆响。
父亲出院后,我给他买了一双运动鞋。他没说什么,但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公园,看见他在慢走,走得不快,可步子比在医院走廊里稳当多了。旁边有人在打门球,球杆敲在木球上,声音闷闷的。他没加入,只是绕着场子一圈一圈走。我站在远处看了会儿,没有过去。有些东西得自己慢慢捡回来,别人帮不上忙。
饮水机还在响。我拿着化验单往回走,父亲在走廊那头等我。他接过单子看了看,折好放进口袋,说走吧。我们经过那幅太极宣传画,他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个云手的动作,胳膊抬到一半就放下了。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道浅浅的边线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