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老周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又用被子蒙住头。他试过戴耳机听评书，可单田芳的嗓子也压不住那阵突突突的震动。最后他坐起来，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。后来他打开手机里的斗地主，把音量调到最大。出牌的音效和电钻声混在一起，反倒没那么难受了。他赢了三把，输了两把，电钻停了。他放下手机，发现自己已经不困了。

娱乐有时就是这样，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只是帮人熬过一段难捱的时间。老周后来跟邻居聊起这事，邻居说他也一样，装修那阵子天天刷短视频，把附近三个菜市场的比价视频看了个遍。两个人站在楼道里笑，笑完各自回家。娱乐不需要有意义，它像一块软垫子，垫在硬邦邦的日常下面。你踩上去，脚底舒服一点，这就够了。

有人觉得娱乐必须分出高低。看话剧的看不起看电视剧的，听古典的看不起听流行的。可老周那台收音机里，戏曲频道和相声频道挨着，他拧来拧去，哪个都能听。他年轻时也较真，觉得打牌下棋才算正经消遣，现在不这么想了。娱乐就是让人暂时忘掉自己那点烦心事。忘掉十分钟和忘掉两小时，本质上没区别。方式不同罢了。

小区里有个年轻人，每天傍晚在楼下空地上练滑板。摔了爬起来，再摔再爬。老周问他不疼吗，他说疼，但摔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动作，别的什么都不想。老周点点头。他打牌时也是这种感觉，盯着手里的牌，算着外面还剩几张，脑子被占满，就没空去想别的事。娱乐的妙处在于它制造一个临时的封闭空间，你钻进去，外面的噪音就小了。

后来老周学会了用手机听书。他专挑那些情节简单的武侠小说，主角一路打怪升级，不用动脑子。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手机掉在枕头边，第二天醒来电量耗尽。他老伴说他浪费电，他说这比吃安眠药强。午睡醒来，装修还在继续，他喝口水，又打开一局牌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电钻声总有停的时候。

老周现在偶尔会怀念那段装修的日子。不是怀念噪音，是怀念那种被逼到墙角后，随手抓住一点什么就能把自己捞出来的感觉。他后来试过专门找时间娱乐，泡好茶，摆好姿势，反而觉得没意思。娱乐这东西，太当回事就不灵了。它得是顺手抄起来的，像下雨天顺手拿起的伞，用完了往门后一靠，下次下雨再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