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空了一半的城,球还在弹

腊月廿六的傍晚,我穿过小区中庭去取快递。平时这个点,篮球场该有十来个人,半场三对三,输了下场,赢了接着打。那天只剩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独自在三分线外投篮。球砸在铁筐上,声音在空荡荡的楼群间弹来弹去,比平时响得多。旁边长椅上搁着他的书包,拉链没拉,露出半盒牛奶和一摞卷子。我站了一会儿,他投了八个,进三个,自己摇摇头,捡球,退回线外,再投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座城市每年都有这么几天,被抽走一大半人,但球场从没真正空过。总有人留下来,总有球在弹。体育这件事,好像不靠组织、不靠观众、不靠热闹,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把球扔向篮筐,它就能自己运转下去。那个男孩大概不是校队主力,动作里没有太多训练痕迹,可他投得认真,每次出手都带着一种“我得把这件事做完”的劲头。天暗下来,他收球走了,球场彻底静了。第二天早上我路过,篮网还在晃。
后来几天我特意绕路去看。果然,每天下午都有人来。有时是两个中年人打单挑,穿的不是球鞋,是那种厚底的老头鞋,跑起来有点笨,但背身单打的一招一式很清楚。他们打六个球一局,输的买水。旁边小卖部关门了,自动售货机还亮着,矿泉水三块一瓶。有一回球滚到路边,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下来,单脚撑地,把球捡起来,单手甩回去,然后拧油门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,没人说话。那个传球动作很顺,一看就是以前打过的。
除夕那天下午,球场来了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。他们没带球,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跑回家拿了一个,表皮磨得发白,气不太足,运起来声音发闷。他们打半场,规则自己现定,喊犯规的嗓门很大。有个孩子投篮姿势有点怪,肘往外拐,但准,连进了两个。第三个砸在篮脖子上弹出来,他自己笑了,说“这球不算”。我在旁边健身器材上压腿,听他们吵吵闹闹,觉得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,平时球场上的喊叫是混在车流声、广场舞音乐和商场广播里的,这会儿只剩下他们,声音飘上去,没有东西接住。
年初三,人开始回来了。先是几个大学生模样的,穿着新买的球鞋,在场上试鞋,跑两步跳一下。后来人越来越多,半场不够用,开始打全场。有个穿红背心的中年人,头发白了一半,跑起来却很快,下快攻的时候没人追得上。他投进一个上篮,回头冲场边喊了一句“看见没”,场边坐着他老婆和女儿,女儿在玩手机,老婆抬头笑了一下,又低头看手机。他接着跑,回防的时候拍了一下篮板支柱,那个动作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年初七,球场满了。三对三要等三拨,输了下,赢了也得下,因为后面还有人排。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又来了,站在场边等,手里转着球。他等了两轮,终于上场,跟两个不认识的成年人一队。他不太敢投,传球多,跑位倒是积极。有一球他空切到篮下,队友球传到,他接球起步,被补防的人一把拉下来。他两罚一中,第二罚砸后沿弹起,自己抢到篮板,补进。场边有人喊“好球”,他没什么表情,回防去了。天又暗下来,球场灯没开,但没人走,借着旁边便利店的光还在打。球弹在水泥地上,声音和腊月廿六那天一模一样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