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外卖箱的棱角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。骑车的人把箱子掀开一条缝，确认里面的课本没湿，又用力按了按盖子。那是傍晚五点四十分，学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家长，他穿一件蓝色雨衣，站在人群最外围，等着读三年级的女儿从校门里跑出来。

他每天跑单到下午五点，然后绕到学校接孩子。电动车后座绑着那个外卖箱，里面不放餐的时候，就放女儿的书包和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练习册。箱子内壁贴了一层防水膜，是他自己裁的。有次雨太大，作业本边角还是洇湿了，女儿没说什么，拿橡皮擦了擦，但第二天他就去买了那卷膜。教育这件事，落到具体的人身上，常常就是这样一些细碎的修补。

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。现在女儿问他数学题，他得先看例题，再慢慢想。有时候想不出来，就拍下来发给老家当老师的堂妹。堂妹回语音，他戴着耳机听两遍，再讲给女儿听。女儿有时候听懂了，有时候没听懂，他就说，那明天去问老师。他不觉得丢人。承认自己不会，比硬撑着乱讲要好。女儿后来也学会了，遇到不会的题就说，爸爸，这个我们明天问老师吧。

学校开家长会，他收工后直接去的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。老师讲阅读的重要性，他听得很认真，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。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书店，给女儿买了本注音版的童话。那本书三十七块，他那天跑了二十多单才挣回来。女儿当晚就读了第一个故事，读到一半卡住了，他就凑过去，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认。两个人都不太熟练，读得磕磕绊绊，但读完了。

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，隔壁住着另一户人家，孩子比女儿大两岁。有天晚上他听到隔壁在辅导作业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是摔本子的响动。他看了看自己女儿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铅笔还握在手里。他把女儿抱到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又回来把作业本合上，装进那个外卖箱里。明天早上要记得提醒她，还有一页没写完。

雨停了。他把外卖箱从电动车上卸下来，拎上楼。箱子侧面的雨水已经干了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。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，是作文比赛得的，写的是《我的爸爸》。他没有立刻看，先把箱子放好，洗了手，然后坐在灯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中间有一段写“爸爸的箱子里有饭的味道，也有书的味道”，他停了一下，把奖状折好，夹进那本注音童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