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县城小学门口只剩一家炸串摊还亮着灯

腊月廿八下午,我路过县城实验小学门口。往常挤满接送孩子的家长和发传单的辅导班人员的那条巷子,现在空旷得能听见风吹塑料袋的声音。卷帘门一扇扇拉下来,只有一家炸串摊还支着,老板娘边收凳子边跟旁边人说,明天也回了,初八再开。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从巷口跑过,书包拍着屁股,他们大概是最后一批还没被父母带回老家的。这条街的冷清每年重复一次,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,平时被各种教育招牌和接送队伍遮住的东西,这会儿全露出来了。
那些招牌还在,只是不亮了。一家挨一家的托管班、作文班、珠心算班,门上都贴着红纸写的“春节放假,初十开课”。平时这些玻璃门后面坐满了孩子,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,灯光白得晃眼。家长们下班晚,孩子放学早,中间这三个多小时总得找个地方待着。作业要有人盯,饭要有人管,英语单词要有人听写。教育在这条街上首先是一段被填满的时间,其次才谈得上别的。空下来的这几天,时间忽然还给了家庭,可很多家庭反而不知道怎么用。
我认识一个开托管班的刘姐,她腊月廿七才关门。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说,今年收了三十七个孩子,比去年少五个。少的原因不是没人需要,是旁边新开了两家,一家打价格战,一家请了退休老师来坐镇。她初中毕业,辅导不了高年级数学,只能靠盯着写作业和管一顿晚饭留住人。她说这话时把一摞作业本塞进纸箱,本子边角都卷了,上面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铅笔字。教育在县城里就是这样一门手艺,门槛不高,但要跟人拼细心、拼耐心、拼谁家晚饭的菜不重样。
往北走两条街是县一中。高三那栋楼还亮着灯,窗户上结了雾气。门卫说年前补课到廿九,年后初六就回来。校门口贴着喜报,红纸黑字,写的是去年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。那张纸被风撕了一角,露出底下旧的一层,再底下还有一层,糊了三四层喜报,像树的年轮。县城中学的春节假期向来比别处短,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这里的孩子要跟省城的孩子比分数,而分数是用时间堆出来的。堆时间是最笨的法子,可对很多家庭来说,也是唯一拿得出手的法子。
炸串摊老板娘收完东西,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。她儿子去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,她说儿子小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,放学先吃两串里脊肉,再去旁边的托管班写作业。她那时每天多炸五十串,就够付一个月的托管费。现在儿子走了,巷子里的托管班换了两茬,她还在炸串。她说等初八开了张,新学期又要开始了,到时候这条巷子又会挤满人,她得提前把油备足。教育在她嘴里就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账,没有大道理,但每一串都炸得实在。
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天暗下来,路灯还没亮,整条街只剩下“实验小学”四个铁皮字在暮色里泛着暗红。再过十天,这里会重新热闹起来,书包、饭盒、电动车喇叭、托管班老师站在门口喊名字。那些被春节暂时清空的东西会一样样填回来。空着的这几天像一页白纸,让平时看不清的东西显了形:教育在县城不是一句口号,是一条巷子里的生计,是一盏灯亮到晚上的耐心,是几代人用时间换空间的笨办法。炸串摊明天就回老家了,可初八她一定回来,因为这条巷子需要她,就像需要那些托管班和补习班一样。











